从科学的边界、复杂系统与现实检验谈起
宿命论认为,人的一生早已写好;人格神信仰则认为,存在一个具有意志和情绪的神,会回应人的祈祷、奖赏善行、惩罚亵渎。
这两个说法看似属于不同领域,实际上却具有相同的逻辑结构:它们都声称自己在解释现实,却不能提出明确、稳定、可以重复核验的现实预测。
无论发生什么,它们都能在事情发生以后,重新把结果解释成自己正确。
成功了,是命中注定;失败了,也是命中注定。
祈祷实现了,是神的回应;祈祷没有实现,则是神另有安排。
一个无论面对什么结果都不会失败的理论,表面上解释了一切,实际上没有真正接受过现实检验。
本文要论证的是:按照一套统一的科学标准,宿命论和人格神都不是符合自然真实的解释,而是无法经受现实检验的错误描述。
要完成这个论证,我们首先必须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究竟什么才叫科学?“科学”可能是现代社会被滥用得最严重的词之一。
有人说某种养生方法很科学,有人说某种教育方式符合科学规律,也有人认为,只要一种观点使用了数学公式、物理术语或者由著名学者提出,它就天然具有科学性。
但科学究竟由什么决定?是不是科学家说过的话就是科学?使用了公式和专业术语就是科学?还是一个观点只要能够找到几个支持自己的例子,就可以称为科学?都不是。
科学不是身份,不是权威,也不是一套听起来高深的语言。
科学,是人类通过公开检验、重复核验、误差控制和边界说明建立起来的,对自然世界目前最可靠、最接近真实的描述。
科学不是终极真理,但它也绝不是随意的意见。
它可能在未来被修正,却仍然是我们在今天所拥有的、最接近自然真实运行状况的知识体系。
凡是声称解释自然、描述现实、影响客观结果的理论,都必须把自己交给现实裁决。
一、数学的绝对性与科学的相对性
要理解科学,首先必须把数学与自然科学区分开来。
数学研究的是抽象结构。
在给定的公理、定义和逻辑规则之内,一个结论如果已经被严格证明,就具有逻辑上的必然性。
在通常的自然数算术体系中,1+1=2。
这个结论不是因为我们拿两个苹果反复做了无数次实验,而是因为它能够从数字、加法和相应规则中被严格推出。
苹果可能腐烂,可能被切开,也可能被人拿走,但这些现实变化不会改变抽象算术中的 1+1=2。
当然,数学的绝对性也有前提:它存在于给定的公理体系之内。
欧几里得几何和非欧几何采用不同前提,得到不同结论,这不是数学自相矛盾,而是它们研究的是不同的形式体系。
因此:数学的确定性来自逻辑。
只要前提不变,正确就是正确,错误就是错误。
自然科学则完全不同。
自然科学研究的不是由人规定出来的抽象体系,而是独立于人类意志存在的现实世界。
一个物理理论即使数学上十分优美、内部逻辑完全自洽,也不能仅凭这些证明自然界一定按照它运行。
它必须接受实验。
所以,自然科学很少提供一种脱离所有条件、永远不需要修正的绝对真理。
它所提供的通常是:在什么条件下成立;能够精确到什么程度;允许多大的误差;超出什么范围以后需要修改。
这就是数学与自然科学最根本的区别:数学在确定前提之内追求逻辑必然;自然科学在现实世界中追求经验可靠。
科学的“相对性”,不是说科学因人而异,也不是说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真理。
它指的是:科学结论相对于明确的条件、范围、时间、精度和误差成立。
条件相同,方法相同,结果就应当稳定。
因此,科学虽然不是绝对真理,却是人类目前对自然世界最正确、最可靠、最接近真理的描述。
二、什么样的理论才叫科学?
一个关于自然世界的理论,至少应当满足以下五个条件:可以公开检验;可以重复实验,或者由独立证据核验;在明确条件、时间和误差范围内稳定成立;能够说明自己的适用范围、精度和边界;不能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都解释成自己正确。
这里必须限定讨论范围。
本文所说的“科学”与“不科学”,针对的是关于自然世界和客观现实的事实性主张,例如:物体怎样运动;疾病怎样传播;药物有没有效果;宇宙怎样演化;人的某种行为会不会产生稳定后果;某种力量是否真实存在并影响现实。
审美判断、道德选择和数学定理不是同一类命题。
“这首音乐很美”表达的是个人审美,不是一条要求所有人得出相同结果的自然规律;数学则依靠形式证明建立确定性。
但只要一种说法声称某个对象真实存在、真实影响自然、真实改变人的生活,它就进入了科学评价的范围。
在本文所限定的范围内:一个关于自然的主张如果无法接受检验、不能被独立核验,或者与可靠事实相冲突,就不能作为正确的自然知识成立。
三、可检验,只是进入科学的第一步
一个说法能够被检验,并不代表它已经是可靠的科学知识。
科学探索至少包含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可检验的假说。
例如有人提出:“某种药物能够降低某类患者的死亡率。
”只要它说明了患者范围、剂量、时间、对照方式和效果标准,就可以进入科学研究。
第二阶段,是经受住检验的理论。
只有经过大量公开、严格、可重复的实验,或者得到不同来源的独立证据支持,并且在明确条件和允许误差内持续成立,一个假说才逐渐成为可靠的科学知识。
第三阶段,是被实验否定的假说。
如果一个假说在自己声称的适用范围内,被大量可靠实验稳定证明不成立,就应当被修改或者淘汰。
因此:可检验,决定一个说法能否进入科学研究;经受住检验,决定它能否成为可靠的科学知识。
科学允许提出错误的猜想。
但错误的猜想不会因为被科学家研究过,就自动成为正确的知识。
科学的可靠性,不来自科学家永不犯错,而来自科学能够发现错误、公开错误、修正错误和淘汰错误。
四、“可证伪”究竟想表达什么?
谈到科学的边界,很多人都会引用卡尔·波普尔提出的“可证伪性”。
这个词按照普通中文理解,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能够被证明为假的,才叫科学。
如果真是这个意思,当然荒谬。
一个理论如果已经在自己声称的适用范围内,被大量可靠实验稳定证明为假,就不能继续作为正确的科学知识。
波普尔真正想强调的,是一个理论必须作出明确判断,不能把任何可能出现的结果都解释成自己正确。
因此,与其反复解释“可证伪”这个容易产生歧义的词,不如直接说:科学必须接受具有明确成败标准的现实检验。
但还要特别强调:真正的检验,必须包含允许失败的可能。
如果一个理论面对有利结果时说自己正确,面对不利结果时换一种解释仍然说自己正确,那么它没有真正接受检验,只是在单方面宣布胜利。
一个能够解释所有结果的理论,往往也就没有真正预测任何结果。
五、孤证与一次成功,不能证明因果关系
很多人喜欢用一次个人经历证明某种宏大理论。
例如有人说:我昨晚向神祈祷,希望今天出门能够捡到钱,结果我真的捡到了,所以神回应了我。
这只能说明两件事情在时间上先后发生:他祈祷了,然后他捡到了钱。
但时间上的先后,不能自动证明因果关系。
这可能只是偶然;可能那条路上本来就经常有人掉零钱;可能他以前祈祷过很多次都没有实现,只记住了这一次;也可能祈祷以后,他比平时更加注意地面,因此提高了发现零钱的概率。
要把这个问题变成科学命题,必须重新表述:按照规定方式祈祷的人,在规定时间和路线上捡到钱的概率,会显著高于没有祈祷的人。
然后进行随机分组,设置对照组,使用足够大的样本,提前确定成功标准,并由不同研究者重复实验。
如果祈祷组在大量实验中持续表现出稳定差异,而且结果能够被其他研究者反复重现,我们才真正发现了一个需要解释的现象。
科学不会因为一个现象涉及“神”,就提前拒绝它。
科学拒绝的,是把一次巧合包装成普遍规律。
六、为什么人格神不是科学解释?
通常宗教中的神具有明显的人格特征:会爱、会愤怒、会审判、会保佑,也会惩罚。
既然神被说成会影响自然和人的生活,它就必须产生可以检验的现实后果。
可是,神学往往形成一套永不失败的闭环:祈祷成功,是神回应了;祈祷失败,是神另有安排;遭遇灾难,是神在考验你;什么都没有发生,是因为神不可见。
于是,任何结果都可以被用来证明神。
但一个能够解释所有结果的理论,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解释。
当没有任何结果能够真正裁判它时,它就退出了科学范围。
同样,有人说:“宇宙是神创造的,物理规律也是神制定的,大爆炸也是神发动的。
”无论科学发现什么,都可以在结论后面补上一句:“这也是神设计的。
”可是,加入这句话以后,没有增加任何新的预测,没有改变任何实验结果,也没有说明什么现象在神不存在时不会发生。
它只是在自然解释之外,又增加了一个无法检验、没有预测能力的原因。
不能接受现实检验,却声称自己解释现实的理论,不是深奥,而是空洞。
如果有人进一步把神定义成没有人格、没有意志、不回应祈祷、也绝不干预任何自然过程,那么这样的神与“不存在”在可观察层面上没有区别。
假设它存在,世界这样运行;假设它不存在,世界仍然这样运行。
它不再是一个自然解释,只剩下一个对“宇宙”“自然规律”或者“存在本身”的重新命名。
七、为什么牛顿力学被修正了,却仍然是科学?
有人会问:既然科学理论必须接受现实检验,牛顿力学后来被相对论修正了,是不是说明牛顿力学不科学?并非如此。
成熟的科学理论不是简单的“绝对正确”或“完全错误”。
牛顿力学在低速、弱引力和普通工程精度下,能够极其准确地描述物体运动。
汽车怎样行驶、炮弹怎样运动、桥梁怎样受力、机械怎样运转,大量现实问题都可以使用牛顿力学进行稳定计算。
我们没有必要为了计算一辆普通汽车的运动,每一次都加入相对论修正。
不是因为明知道牛顿力学错误,却为了方便而故意使用错误结论,而是因为在这种条件下,相对论修正远远小于实际需要的精度。
当物体速度接近光速时,需要使用狭义相对论;当涉及强引力和明显的时空弯曲时,需要使用广义相对论。
被修正的,不是牛顿力学在低速范围内的有效性,而是“牛顿力学在所有条件下都绝对精确”这种无限扩大的说法。
牛顿力学之所以是科学,恰恰因为它能够:定量计算;接受重复检验;说明误差;限定适用范围;指出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效。
真正的科学不会只说:“我永远正确。
”它会诚实地告诉你:我在什么条件下正确,准确到什么程度,我的边界在哪里。
这也说明,科学没有终极真理,并不等于科学是错误的。
科学是在明确边界内成立的、目前最可靠的现实描述。
新的理论出现以后,旧理论往往不是全部消失,而是被放入一个更加准确的适用范围。
八、真正的预测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很多人认为,只要某个结果最后能够被计算出来,就说明未来已经可以预测。
这种说法忽略了预测最基本的条件。
一个具有科学意义的预测,至少必须满足三点。
第一,预测必须提前固定预测内容必须在事件发生以前记录下来,不能在结果出现以后修改。
它可以公开,也可以加密、密封或者交给独立第三方保存。
关键不在于所有人立刻看到,而在于它必须留下不可事后篡改的记录。
第二,预测必须能够独立核验事件发生以后,其他人必须能够比较原始预测和实际结果。
一个人如果只说“我早就知道”,却拿不出提前固定的记录,那么这不叫预测,只叫事后宣称。
第三,计算必须在事件发生以前完成假设我们要预测一个系统一百年后的状态,但完成计算本身至少需要一百年,那么即使最后算对了,也没有预测意义。
计算机只是陪着系统同步运行,并没有提前获得未来。
如果用符号表示,真正的预测必须满足:T计算<T事件其中,“T计算” 是得出预测结果所需的最短物理时间,“T事件” 是当前时刻距离目标事件发生的时间差。
如果计算所需的时间超过了事件到来的等待时间,预测就失去了实际意义。
如果计算结果永远晚于现实,那么它不是预测,而是事后重演。
九、理论上可计算,不等于物理上可预测
一个系统拥有明确的演化规律,不等于它的未来能够被现实中的计算机提前算出。
所有真实计算都需要时间、能量、存储空间和信息传输。
计算机本身也是物理系统,不可能脱离物理规律。
物理学家塞思·劳埃德曾估算,可观测宇宙自诞生以来能够执行的基本操作总数约为 10^120 量级,能够登记的信息量约为 10^90 比特量级。
这些数字依赖具体物理和宇宙学假设,但它们说明了一个根本事实:宇宙所能提供的计算资源是有限的。
如果一个预测任务需要的信息量、计算次数或者完成时间超过宇宙能够提供的物理上限,那么即使它在抽象数学上可以一步一步运行,现实中仍然无法完成预测。
更进一步,增加算力也不能保证解决一切预测问题。
1990年,克里斯托弗·摩尔证明,可以构造出自由度少至三个的连续动力系统,使其运动等价于通用计算。
对于这类系统,即使初始条件被精确给出,某些关于长期演化的问题仍然不可判定。
这里并不是说所有三个自由度的系统都不可预测,而是说明:不可判定性甚至能够出现在规则明确、自由度很低的动力系统中。
这个结果推翻了一个过于简单的想象:只要自然规律明确,再给计算机足够多的资源,就一定能够提前算出一切未来。
并不是这样。
有规律,不等于存在预测捷径;理论上能够演化,不等于能够提前完成;规则确定,也不等于所有长期问题都有可行算法。
十、一个关于人的预测思想实验
假设有人宣称:我能够准确预测你明天上午十点会选择A还是选择B。
按照科学标准,他必须先把预测结果固定下来。
如果他直接把结果告诉被预测者,被预测者可以采用一条非常简单的规则:你预测我选A,我就选B;你预测我选B,我就选A。
这说明,对于能够理解预测并根据预测改变行为的主体,预测结果本身会成为系统新的输入。
石头不会因为你预测它而改变轨迹,人会。
反方可能说:“那我不把预测结果告诉你,只交给第三方密封保存。
”这确实避免了被预测者故意反着做,但预测仍然必须面对现实检验。
我们还可以把思想实验进一步加强。
假设这个人提前规定:明天上午十点,由一个在那一刻才产生的量子随机比特决定我的行动。
结果为0,我选择A;结果为1,我选择B。
预测者必须在随机比特产生以前,把自己的预测加密、密封并交给独立第三方。
到了第二天,现场读取随机比特,再执行对应行为,最后打开预测记录比较结果。
现代贝尔实验已经排除了局域隐变量理论;基于贝尔不等式违背的实验,还可以在明确假设下对随机性进行认证,产生事先无法被预测者掌握的随机输出。
这时,预测者不能再依赖“你知道预测后故意改变行为”来解释失败,因为被预测者事先也不知道随机结果;预测者也不能事后修改答案,因为预测已经被第三方提前固定。
如果预测者声称自己仍能每次准确预测,那么实验就非常清楚:重复足够多次,检查他的正确率是否显著超过量子理论给出的概率水平。
预测成功,就会成为需要重新解释的重要证据;预测失败,他的确定性预测主张就没有得到支持。
这个思想实验并不要求所有人的所有行为都依赖量子随机。
它只需要构造出一类明确行为:人的行动可以主动绑定到一个在当前科学框架下只能给出概率、不能提前给出确定单次结果的物理过程。
于是,“人的每一个行为都一定能够被提前精确预测”这一绝对命题,就不再成立。
十一、量子过程不是神秘故事,而是可以实验研究的对象
量子随机并不是一句无法检验的哲学口号。
贝尔不等式实验能够检验量子关联是否符合局域实在模型;基于贝尔违背的随机性认证,则能够把“不可预知”转化为可重复、可统计核验的实验结论。
这表明量子力学的概率性不是因为我们“了解的信息不够(隐变量)”,而是自然界本原的随机性。
现代实验甚至能够实时追踪量子跃迁的中间过程。
2019年,Minev等人对一个超导人工原子进行连续监测,捕捉并逆转了一次正在发生的量子跃迁。
实验显示,一次已经开始并最终完成的跃迁,其演化过程可以是连续、相干且可追踪的。
这项实验并不单独裁决所有量子力学诠释,但它说明,所谓量子跃迁并不是只能靠想象讨论的神秘事件,而是可以观察、监测、干预和重复研究的物理过程。
按照本文建立的标准,在当前证据范围内,标准量子力学的概率性描述——通常以哥本哈根式的操作性语言表达——直接对应可重复实验,也能够给出精确的统计预测。
如果某种决定论解释声称,所有单次结果其实早已确定,却不能提出区别于标准量子理论的新预测,也无法设计独立实验检验自己,那么它就不能在科学上取代已经接受现实检验的概率性描述。
在当前证据和精度范围内,能够直接对应实验、能够重复核验的概率性描述,就是目前更接近自然真实的科学解释。
这并不是说未来永远不会出现更完整的理论。
正如牛顿力学不是终极真理,却在自身范围内极其可靠一样,标准量子理论也可以在今天成为最可靠的描述,同时保持对未来检验和修正的开放。
十二、为什么人的未来比普通机械系统更难预测?
人的大脑不是一个孤立、封闭、边界固定的机械装置。
一个人会持续接收新的信息,会回忆过去,会修正判断,会改变目标,也会根据别人对自己的预测重新选择行为。
人的未来不仅取决于当前大脑状态,还受到未来遇到的人、看到的信息、身体变化、疾病、社会事件、环境变化和无数反馈过程影响。
更重要的是,预测本身可能进入系统。
如果一个预测被人知道,它会改变人的思考;即使预测不被本人知道,它也必须提前固定,并接受独立检验;如果人的行为进一步绑定到可认证的量子随机结果,那么确定性的单次预测就会变成一个可以直接检验成败的主张。
复杂系统的预测障碍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而是多种限制叠加:初始状态无法无限精确测量;微小误差可能被非线性反馈放大;系统不断接收外部新信息;预测可能反过来改变系统;计算受到时间、能量和存储限制;某些动力系统甚至存在数学上的不可判定问题。
因此,人的长期未来并不是一份能够被提前完整读取的剧本。
在科学意义上,一个系统只有能够在明确条件、精度和时间范围内被稳定提前预测,才具有可操作的确定性。
无法在事件发生以前形成可核验预测的“隐藏确定性”,不是科学结论,而只是一个无法检验的形而上学设想。
十三、为什么宿命论是错误的自然描述?
宿命论认为,一个人的一生早已注定。
机械决定论则设想,只要掌握宇宙某一时刻的全部状态和全部规律,未来就已经完整包含在过去之中。
两者并不完全相同,但宿命论经常借用机械决定论,为“人的一生早已写好”披上一层看似科学的外衣。
宿命论通常带有“目的论”色彩(即无论中间怎么走,终点必然发生),而机械决定论只讲“因果律”(由初始条件和方程演化而来)。
复杂系统和计算限制同时摧毁了这两者的根基。
问题是,这种主张无法回答最基本的问题:决定个人命运的变量是什么?演化公式是什么?需要掌握多少信息?预测精度是多少?能提前多长时间?什么结果能够证明宿命论错误?宿命论通常只能在事情发生以后解释结果:你努力并取得成功,是命中注定;你放弃并遭遇失败,也是命中注定;你听到宿命论以后决定反抗,仍然是命中注定要反抗。
一个能够容纳所有结果的理论,没有真正接受任何检验。
它没有提供新的信息,也没有作出承担失败风险的预测,只是把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情重新命名为“命运”。
人的行为当然会受到遗传、环境、教育、经验和大脑活动影响。
但:行为有原因,不等于人生已经被写成一条能够提前读取的单一路径。
现代数学已经证明,规则明确的动力系统也可能包含不可判定的长期问题;物理学说明任何真实计算都受到宇宙资源和时间限制;量子实验则提供了只能以概率描述并能够认证不可预知性的物理过程。
这些证据共同推翻了一个简单而绝对的幻想:只要宇宙存在因果规律,一台足够强大的计算机就一定能够提前算出每个人的一生。
这不是现代科学的结论。
宿命论既不能给出可操作模型,也不能形成可核验预测;一旦失败,又可以把失败本身解释成命中注定。
因此,在本文所建立的科学标准下:宿命论不是对自然世界成立的科学描述,而是一种把因果关系无限扩大以后产生的错误解释。
十四、科学真正的边界
现在,我们可以给科学下一个更加完整的定义:科学,是人类通过公开检验、重复实验或独立证据核验,在明确条件、时间、精度和误差范围内建立起来的,对自然世界目前最可靠、最接近真实的描述。
它必须允许现实结果支持、限制、修正或者否定自身,绝不能把所有可能结果都解释成自己正确。
其中每一项都不可缺少。
可检验,是进入科学研究的入场券;可重复与独立核验,是建立公共知识、排除个人错觉的基础;明确的条件、范围和误差,是科学诚实的边界;预测必须提前固定,并在事件发生前完成;检验必须允许失败,否则检验只是表演。
数学在给定前提内部依靠逻辑证明建立必然性。
自然科学依靠观察、实验、测量和预测,建立对现实世界的经验可靠性。
人格神声称干预现实,却不能提供稳定、明确、可以核验的结果,因此不是科学解释。
牛顿力学能够计算、检验,并说明适用范围和误差,所以即使不是终极理论,仍然是科学。
复杂系统的预测受到初始信息、反馈、算法、时间和物理资源限制;人的行为还可能对预测本身作出反应,并主动绑定到可认证的量子随机事件。
因此,人的长期未来不能被当作一份已经写好、能够被确定读取的剧本。
科学从不依赖某个权威的断言,不取决于使用了多少高深公式,也不在于披着多么精妙的哲学或宗教外衣。
科学最终只有一个裁判:现实。
现实持续支持一个理论,它才可以暂时成为可靠知识。
现实表明它只在有限范围成立,它就必须承认自己的边界。
现实稳定地否定它,它就必须被修改或者退出。
科学不是终极真理。
但对于自然世界,人类至今没有找到一种比科学更可靠、更接近真理的认识方法。
而一个拒绝现实检验,却宣称自己解释了一切的理论,无论听起来多么深奥,都只是空洞而错误的自说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