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决定了我们的一部分起点，却不是人生的完整剧本。天赋需要努力才能转化为能力，遗传风险也会受到生活方式的影响。我们无法选择拿到什么牌，却可以决定怎样把它打下去。
很多年前，我看过一部电影——《千钧一发》。
电影设定在一个基因技术高度发达的未来。人还没有出生，就可以通过基因筛选来选择更健康、更优秀的后代；一个人出生以后，社会甚至可以根据他的基因，提前判断他的健康、能力和未来。
主人公文森特是自然受孕出生的孩子，先天条件并不好，还有心脏疾病风险。而他的弟弟经过基因筛选，身体条件优秀，从小似乎处处胜过哥哥。
但文森特有一样东西，是基因检测不出来的——他不认命。
为了实现进入太空的梦想，他冒用了一位“基因优秀者”的身份进入航天机构。最终，那个在基因意义上“不够优秀”的人，却一步步走到了原本被认为不属于他的地方。
这部电影当然是虚构的，但它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基因，真的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吗？
一、人与人之间，99.6%的基因组是相同的
有一个数字很值得记住：
任意两个人的基因组，平均大约有99.6%是相同的。
换句话说，人与人之间绝大部分的遗传信息其实是共同的。
我们当然长得不同，身高不同，体质不同，学习能力不同，也各有所长。但我们毕竟都是同一个物种，人与人之间并不是两个不同物种之间那种巨大的生物学鸿沟。
更重要的是，一个孩子不会因为拥有某些“好基因”，出生以后什么都不用做，就自动成为数学家、钢琴家或者奥运冠军。
天赋只是起点，不是成品。
一个智商很高的人，如果没有经过系统的数学和科学训练，不可能凭空成为科学家。
一个音乐天赋很好的人，如果从来没有练过琴，也不可能自动成为钢琴家。
一个身体条件非常好的人，如果没有经过长期训练，同样不会自动拥有专业运动员的竞技水平。
所谓天赋，更多意味着有些人可能学得更快、起点更高、潜力更大。
但天赋只有经过学习、训练和长期积累，才能真正转化成能力。
一个有天赋却从不训练的人，完全可能最终还不如一个天赋普通、却长期认真训练的人。
所以，承认天赋的存在，与相信努力的价值，从来都不矛盾。
二、普通人没必要拿自己和世界第一比较
一说到“努力有没有用”，人们很容易走向极端。
有人会说：
“姚明能打NBA，你再努力能打NBA吗？”
“博尔特能拿奥运冠军，你天天练能跑过他吗？”
当然，大多数人做不到。
但问题是：
普通人为什么一定要打进NBA、拿到奥运冠军，努力才算有意义？
如果讨论的是NBA球员、奥运冠军、世界顶级科学家、顶尖音乐家，那么到了人类能力最顶尖的那个极小范围，天赋当然非常重要。
因为到了这个层次，竞争的本来就是一群先天条件很好、同时又经过多年刻苦训练的人。要从这些人当中再脱颖而出，天赋的作用自然会越来越明显。
但反过来同样成立。
姚明如果没有长期、系统的篮球训练，仅仅因为身高和身体条件优秀，也不会自动成为NBA球员。
博尔特如果从来不进行专业训练，也不会因为拥有优秀的运动天赋，自然而然就拥有世界冠军的竞技水平。
天赋决定的是条件和潜力的一部分，训练才是把潜力转化成实际能力的过程。
而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我们的人生根本不是在争世界第一。
我们真正面对的问题通常是：
能不能让自己的身体比现在更强？
能不能让自己的知识比现在更多？
能不能让自己的认知和判断能力不断提高？
能不能掌握一门语言、一项技能、一种乐器？
这些事情，并不要求我们拥有全人类最优秀的天赋。
不能打NBA，不等于打篮球没有意义；不能拿奥运冠军，不等于锻炼没有意义；不能成为顶尖科学家，不等于学习科学没有意义；不能成为钢琴大师，也不等于练琴没有价值。
对于普通人来说，努力最大的意义，本来就不是战胜世界上最有天赋的那几个人。
而是把自己已有的潜力尽可能发挥出来，让自己的能力边界不断向外扩展。
三、基因是起点，却不一定是结局
这几年有一个越来越被大家熟悉的概念，叫做表观遗传学。
简单来说，我们出生以后，DNA序列基本固定，但基因在什么时候、什么组织中、以什么程度被表达，却不是完全固定不变的。
环境、饮食、运动以及各种外界因素，都可能通过复杂的生物学机制影响基因的调控和表达。
这件事情真正值得普通人关注的地方在于：
拥有某种遗传风险，并不意味着这种风险一定会以同样的方式变成最终的健康结果。
比如，一个人天生具有较高的某些疾病遗传风险，如果长期保持合理饮食、规律运动、不吸烟、控制体重，他仍然可能降低一些疾病实际发生的风险。
反过来，一个人即使先天条件不错，如果长期抽烟、酗酒、肥胖、缺乏运动，也完全可能把自己的健康优势一点点消耗掉。
这不是一句安慰人的话。
一项涉及5万多人的大型医学研究发现，即使在冠心病遗传风险较高的人群中，保持不吸烟、不肥胖、规律运动和健康饮食等良好生活方式的人，冠心病事件的相对风险也明显更低。
也就是说，遗传风险高，不等于后天努力没有用；遗传条件好，也不等于可以随意挥霍。
这才是表观遗传学以及基因与环境相互作用真正值得普通人关注的地方：
基因给了我们一组先天条件和风险，而后天怎样生活，会参与决定这些风险最终如何表现。
一个人发现自己有某种“不好的基因”，最没有意义的反应就是：
“反正这是遗传的，我做什么都没用。”
恰恰相反，知道自己的遗传风险，应该让我们更加重视那些仍然能够改变的因素。
而一个自认为“家族基因好”的人，也没有理由因此肆意挥霍身体。
好的基因，不是抽烟、酗酒、肥胖和长期缺乏运动的免死金牌；不够理想的基因，也不是放弃健康生活的理由。
先天条件我们无法选择。
但同样的遗传条件，在不同的生活方式之下，最终的健康结局可能并不相同。
这才是后天努力真正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
四、“有人抽烟喝酒照样活到九十岁”，说明什么？
每次谈健康，总有人举这样的例子：
“我认识一个老人，抽了一辈子烟、喝了一辈子酒，照样活到九十多岁。”
于是得出结论：
“所以这些东西都没用，活多久主要还是看命、看基因。”
但这里有一个很简单的逻辑问题。
这个老人活到九十岁，只能证明：
一个长期抽烟喝酒的人，也有可能活到九十岁。
它不能证明烟酒没有伤害他。
如果他本身就具有比较好的遗传条件，那么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如果他不抽烟、不长期大量饮酒，也许身体会更好，甚至可能活得更久？
我们永远无法让同一个人重新活一次，所以无法知道他的另一种人生究竟会怎样。
反过来也一样。
一个坚持运动、生活规律的人，如果六七十岁就去世了，也不能因此证明他的努力毫无意义。
也许如果没有这些健康习惯，他的身体状况会更差，疾病会来得更早；也可能他遇到的是健康生活无法避免的疾病。
所以真正应该比较的，不是：
“我和别人谁活得久？”
而是：
“对于我自己来说，选择哪一种生活方式，能够让风险更低？”
大量医学研究早已证明，吸烟会增加多种疾病和过早死亡的风险，戒烟能够降低这些风险。
这就是概率。
健康生活从来没有承诺让每个人长命百岁。
它只是让你站到一个更有利的概率上。
所以，不要拿一个抽烟喝酒却长寿的人，来证明烟酒无害；也不要拿一个生活健康却不幸早逝的人，来证明健康生活没有意义。
个例讲的是故事，概率告诉我们的才是风险。
五、基因不是万能的，努力当然也不是万能的
当然，我也不认为：
“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够改变命运。”
有些严重的遗传疾病，并不是靠运动、早睡或者意志力就能够解决的。
有些人的先天身体条件，也确实决定了他很难在某些高度依赖特殊身体条件的领域达到世界顶尖水平。
努力不是魔法。
但是，基因同样不是命运的完整剧本。
我们真正能够控制的，从来不是所有事情。
出生在什么家庭，遗传到什么基因，遇到什么疾病，人生发生什么意外——很多事情我们决定不了。
但我们仍然能够决定一些事情：
我是否学习。
我是否锻炼。
我是否长期吸烟酗酒。
我是否愿意不断更新自己的知识。
我是否在失败之后继续尝试。
我是否愿意为了十年后的自己，改变今天的一些习惯。
这些选择未必能够改变一切。
但它们确实能够改变很多东西。
六、我理解的“我命由我”
所以，多年以后再回头看《千钧一发》，我越来越喜欢它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它并不是告诉我们：
“只要努力，任何人都能成为任何人。”
它真正打动我的地方是：
不要因为知道了自己的限制，就提前替自己宣布结局。
基因就像人生发给我们的一副牌。
有人拿到的牌确实更好，有人的牌确实差一些。
我们没有必要否认这一点。
但人生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于：
拿到什么牌，不完全由我们决定；怎么把这副牌打下去，却有相当一部分掌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我理解的“我命由我”，从来不是一句：
“我一定能够战胜所有人。”
而是：
我知道自己有无法改变的地方，但我不会因此放弃那些仍然能够改变的部分。
我们不需要相信努力能够改变一切，才愿意努力。
也不需要相信健康生活能够保证长寿，才愿意认真照顾自己的身体。
更不需要拥有最好的天赋，才值得学习、锻炼和成长。
基因决定了我们的一部分起点，却没有替我们走完这一生。
我们无法选择所有的牌。
但只要牌局还没有结束，就没有必要提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