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第一个被称为“日不落帝国”的国家，并不是英国，而是西班牙。
16世纪鼎盛时期，西班牙的领土横跨欧洲、美洲、亚洲和非洲。无论太阳运行到哪里，几乎总有一片西班牙国王统治的土地沐浴在阳光之下。
它拥有欧洲最精锐的军队，占领了美洲最富饶的地区，殖民地收益源源不断地运回欧洲。
照理说，拥有如此庞大的领土和财富，西班牙应该长期保持世界霸主地位。
然而，仅仅一两个世纪后，西班牙便逐渐失去优势。荷兰夺走了它的商业中心地位，英国取代了它的海上霸权，后来人们提起“日不落帝国”，首先想到的也不再是西班牙，而是英国。
西班牙衰落的原因当然很多。
但如果只寻找一个最关键、最有戏剧性，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转折点，那么答案可能要追溯到一次王位继承。
更准确地说，是一场王室联姻。
一对开国君主，缔造了西班牙帝国
15世纪末，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一世与阿拉贡国王费尔南多二世结婚。
两人的结合，为后来西班牙统一国家的形成奠定了基础。他们攻占格拉纳达，结束了伊比利亚半岛持续数百年的收复失地运动。
1492年，他们又资助意大利人哥伦布横渡大西洋，由此打开了西班牙向美洲扩张的大门。
此后，西班牙先后征服阿兹特克帝国和印加帝国，控制了美洲大片土地。这个原本位于欧洲西南角的国家，迅速成长为世界上第一个全球性帝国。
然而，伊莎贝拉和费尔南多却没有留下能够顺利继承王位的王储。
原本排在前面的继承人相继去世，最终王位继承权落到了女儿胡安娜身上。
胡安娜嫁给了哈布斯堡家族的腓力。
正是这场婚姻，改变了西班牙帝国的命运。
哈布斯堡：欧洲“王室中的王室”
哈布斯堡家族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欧洲王室。
它是欧洲历史上最强大、统治时间最长、影响范围最广的王朝家族之一。
这个家族长期统治奥地利，并通过联姻和继承，将尼德兰、波希米亚、匈牙利、西班牙以及意大利部分地区纳入家族版图。
欧洲曾经流传一句话：
让别人去打仗吧，幸运的奥地利，你只管结婚。
这句话形容的正是哈布斯堡家族。
别的王室往往需要依靠战争争夺领土，哈布斯堡家族却善于通过婚姻，把一个又一个王国和领地收入家族统治之下。
胡安娜与腓力的儿子卡洛斯，后来继承西班牙王位，成为卡洛斯一世；与此同时，他还继承了尼德兰和哈布斯堡家族在中欧的领地，并当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
于是，西班牙国王不再只是西班牙国王。
他同时还是横跨欧洲众多领地的统治者，是哈布斯堡家族利益的最高代表。
西班牙也从一个正在迅速崛起的伊比利亚国家，变成了哈布斯堡庞大王朝体系中最重要、也最富有的一部分。
西班牙的收益，开始为整个王朝服务
一个只统治西班牙的国王，首先考虑的自然是西班牙的安全、建设和长期发展。
但是，一个同时统治尼德兰、意大利、中欧和西班牙的君主，考虑的就不再只是西班牙。
他要维护哈布斯堡家族在整个欧洲的领地和地位。
法国是他的敌人，奥斯曼帝国是他的敌人，德意志的新教诸侯是他的敌人，尼德兰的反抗者也是他的敌人。
法国、意大利、德意志、尼德兰和地中海，到处都需要军队，到处都需要金钱。
这些战争有些与西班牙的安全有关，有些则更多服务于哈布斯堡家族的领土、王位和欧洲霸权。
但无论战争发生在哪里，西班牙及其海外殖民地都是最重要的资金来源之一。
美洲殖民地创造的巨大收益，并没有优先留在西班牙，用于改善本土农业、发展制造业、建设港口、培养人才或者提高普通人的生活。
大量财富被投入哈布斯堡家族在欧洲各地的战争，用于维护一个横跨多个国家的王朝体系。
西班牙承担了帝国扩张的主要成本，帝国的收益却没有充分沉淀在西班牙社会内部。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哈布斯堡王室首先忠于家族，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国家
今天的人很容易用现代民族国家的观念理解历史。
我们会认为，一个国家的国王当然应该把本国利益放在第一位。
但在16世纪的欧洲，王朝利益往往高于国家利益。
国王首先是某个家族的成员，然后才是某一片土地的统治者。
在哈布斯堡君主看来，西班牙、尼德兰、意大利和中欧的领地，都是家族拥有的不同遗产。
西班牙的财富被用于保卫尼德兰或者争夺意大利，并不一定被他们视为“把本国的钱花到外国”，因为在王朝的眼中，这些地方都属于同一个家族体系。
但对于西班牙本土居民而言，情况完全不同。
殖民地是西班牙人征服和经营的，税收主要由西班牙社会承担，士兵也大量来自西班牙。
可是这些资源却被源源不断地投入远离西班牙本土的战争。
哈布斯堡家族获得了维持欧洲霸权的资本，西班牙本土却背负了越来越沉重的财政和社会成本。
西班牙表面上拥有一个无比庞大的帝国，实际上却逐渐成为这个跨国王朝的财政和军事支柱。
帝国越来越大，西班牙本身却没有同步强大
西班牙从美洲获得了巨大的殖民收益。
但一个国家真正的强大，不只是国王和国库掌握了多少财富，还要看这些财富是否能够留在国内，转化为本国的产业、技术、教育、商业和社会发展。
西班牙帝国最严重的问题，正是帝国的财富与本国的发展逐渐分离。
殖民地收益看起来属于西班牙，实际上却不断被哈布斯堡王室调动，用来解决家族在整个欧洲的军事和政治问题。
西班牙得到的是帝国的名义和荣耀，却承担了帝国最沉重的成本。
国家长期征税，年轻人不断被送往欧洲各地作战，殖民地收益则被提前投入下一场战争。
西班牙越来越像一个为哈布斯堡家族提供军队和资金的基地，而不是帝国收益最终回归的中心。
帝国在地图上不断扩大，西班牙本身却没有同步建立起足以长期维持霸权的经济和社会基础。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西班牙能够在短时间内达到极盛，却无法把这种优势长期保持下去。
英国后来也引进了德意志王室，为什么没有重演西班牙的命运？
有人可能会问，英国后来同样由外来的德意志王室继承。
1714年，来自汉诺威的乔治一世继承英国王位，建立了汉诺威王朝。
为什么英国没有像西班牙一样，让国家财富服务于外来王室在欧洲大陆的家族利益？
原因很简单。
当汉诺威王朝进入英国时，英国已经建立了能够约束国王的议会制度。
英国国王不能完全按照个人和家族利益征税、举债和支配国家财政。重大财政和战争政策，都必须获得议会支持。
汉诺威国王虽然也拥有德意志领地，但他不能随意把英国变成服务汉诺威家族利益的提款机。
换句话说，哈布斯堡家族进入西班牙时，是王室支配国家。
汉诺威王朝进入英国时，却必须接受英国制度的约束。
同样是外来王室，面对的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
西班牙的制度无法阻止王室把国家收益用于整个哈布斯堡家族。
英国的制度却能够迫使外来国王首先按照英国的规则统治英国。
一场联姻，改变了帝国财富的归属
西班牙被英国取代，当然不可能只有一个原因。
但所有历史解释都不必面面俱到。
真正值得记住的是，西班牙在刚刚统一并开始海外扩张的时候，因为王位继承的意外，进入了哈布斯堡家族的统治体系。
从那以后，西班牙的殖民地、税收、军队和国力，不再只为西班牙本身服务，也要为哈布斯堡家族遍布欧洲的领地和政治目标服务。
西班牙获得了世界上第一个全球帝国。
但这个帝国创造的收益，却没有充分留给西班牙本土和西班牙人民。
英国后来同样迎来了外来王室，却已经建立了限制王权的制度。
因此，英国可以利用帝国收益发展英国，而西班牙的收益却长期被用于维持一个跨越欧洲的王朝。
这可能就是两个“日不落帝国”最终走向不同命运的关键区别：
西班牙的国家服务于王室，而英国的王室逐渐被迫服务于国家。
伊莎贝拉与费尔南多的联姻，缔造了西班牙。
他们女儿的联姻，却把西班牙带入了哈布斯堡家族的欧洲争霸。
一场王室婚姻，让西班牙走向世界之巅。
另一场王室婚姻，也改变了这个帝国最终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