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西班牙与北欧的公共就业差异,看智能时代的分配制度重构

在中国和欧洲都长期生活过的人,往往会有一个相似的观察:

欧洲早已深陷人口老龄化、低生育率和传统产业增长放缓的泥潭多年,但多数西欧和北欧国家的生活水平依然可观,经济活力也并未消散。

这背后真正值得追问的,不只是欧洲福利有多好,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当社会的生产效率不断提高,多出来的那些财富,最终流向了哪里?


一个与直觉相反的数据

很多人印象中,中国"吃财政饭"的人不少——公务员、事业单位……

但如果查看公共部门就业人员占全部就业人口的比例,结果可能和直觉完全相反。

2023年,中国国家机关和事业单位住房公积金实缴职工约为4836万人,全国就业人员约7.4亿人,数据来源《全国住房公积金2023年年度报告》。按此口径估算,机关和事业单位人员约占全部就业人口的6.5%。这一口径包含机关及公立学校、公立医院等事业单位。

再看欧洲。按照OECD相对统一的统计口径(《Government at a Glance 2025》):

表格

国家/地区公共部门直接就业占全部就业人口比例
中国(估算)约 6.5%
西班牙约 15%
芬兰约 25.2%
丹麦约 27.3%
瑞典约 28.2%
挪威约 30.1%

西班牙的比例大约是中国两倍多,挪威则是中国的四到五倍。

这组数据打破了一个常见误解:与许多人的印象相反,中国直接配置在机关和公共事业单位中的人员,占全部就业人口的比例并不高。

当然,公共部门的本质不只是"管理社会",更在于"服务社会"。教育、医疗、养老、失业支持、儿童照护、残障保障——这些都是公共服务。

所以真正值得比较的,不是谁有更多"管人的公务员",而是:

一个社会究竟拿出了多少生产成果,用来保障和服务普通人。


为什么过去的技术革命总能创造新工作?

几百年来,技术进步不断淘汰旧岗位,却从未引发持续性的大规模失业。

农业机械化赶走了田间劳力,但工厂敞开了大门;工业自动化替代了部分产线工人,但商业、金融、物流、教育、医疗和其他服务业接续扩张。

于是我们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

技术会消灭一些工作,但总会创造更多新工作。

这个判断在过去之所以成立,是因为过去的机器只能完成特定任务。

拖拉机可以耕地,不能看病;工业机器人可以焊接,不能理解语言;计算机可以计算,不能独立处理复杂的现实环境。

机器负责"某一项具体工作",而人类保留着理解、判断、沟通、学习和适应的通用能力。因此,一个行业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劳动者还可以进入另一个机器无法胜任的行业。

但人工智能与具身智能机器人正在改变这个前提。

AI开始侵入语言、编程、设计、分析、客服、行政和专业知识工作;具身智能则试图把理解、判断和学习能力装进机器人,让机器能够识别环境、理解指令、使用工具,完成现实世界中的多步骤任务。

已有研究估计,全球接近40%的就业会受到AI影响,发达经济体中这一比例可能高达60%,其中相当一部分岗位将因机器直接执行关键任务而减少用工需求。

与此同时,通用机器人模型已开始尝试根据语言指令完成不同的实体操作,把AI的推理能力从数字世界延伸到物理世界。

这意味着,未来受到冲击的不只是工厂工人。软件开发人员——这个目前受AI影响最显著的职业群体之一——其代码生成、调试、测试和文档编写等工作正在被快速重构。服务业、行政工作、运输配送、商业运营以及部分专业技术岗位,也将同时被压缩。

过去那条"农业人口进工业、工业人口进服务业"的就业转移路径,未必还能无限重复。

当AI能承担认知和推理工作,机器人能承担实体工作以后,人类很难再找到一个足够庞大、机器始终无法进入的新行业,用来吸收所有被替代的劳动者。

因此,未来政策不能再建立在一个未经证明的乐观假设上:旧工作消失以后,新工作一定会自动出现,而且数量足以容纳所有人。

即使未来仍有新职业诞生,它们也未必能在数量、速度和技能要求上,与被替代的岗位相匹配。

这才是人工智能时代与过去技术革命最根本的差别。


真正可能断裂的,是"就业—收入—消费"这条链

现代经济有一条隐秘而重要的循环:

企业组织生产 → 居民参加工作 → 居民获得工资 → 用工资购买商品和服务 → 企业获得收入 → 再生产

这套制度之所以能够运转,是因为生产通常需要大量人的劳动。

但当AI和机器人能用越来越少的人完成越来越多的生产时,这条链条就可能发生断裂。

企业的产量可以提高,利润可以增加,但就业人数未必同步增长。如果机器替代了大量岗位,而机器创造的收益主要归少数资本所有者,就会出现一个荒诞的局面:

商品越来越多

生产成本越来越低

社会的物质能力越来越强

但大量普通人因为失去工资收入,反而无力购买这些商品

企业面对需求不足,只能继续降价、压缩成本、减少用工。居民因为收入不稳,更加不敢消费。

于是形成另一种循环:

自动化提高生产率 → 劳动力需求下降 → 居民收入和预期承压 → 消费需求不足 → 企业价格竞争加剧 → 就业和收入进一步下降

这时,社会真正缺少的已经不是粮食、住房、汽车或各种商品。

缺少的是:一套能够把机器创造的生产成果,重新转化为普通人收入和购买力的分配制度。


西班牙和北欧:一座尚未完成的桥

今天西班牙和北欧国家较高的公共就业比例,已经体现了一种重要的制度安排:

社会把一部分由企业和劳动者创造的财富,通过税收和公共财政集中起来,再转化为教育、医疗、养老、失业保障、儿童照护和其他公共服务。

这个过程中,财政支出同时产生了两类分配结果:

一方面,居民不需要完全用个人收入购买基本医疗、教育和社会保障;

另一方面,公共服务人员获得工资,这些工资又成为家庭收入和社会消费的一部分。

因此,挪威接近30%的公共就业人数,并不只是一个"政府雇了多少人"的统计数字。它说明这个社会把相当一部分生产成果,从市场收入体系中提取出来,再通过公共服务和公共就业,重新注入整个社会。

西班牙的比例低于北欧,但约15%的公共就业仍明显高于中国的近似比例。对生活在西班牙的人来说,这套制度不是抽象概念,它体现在公立医疗、学校、养老金、失业保障以及地方公共服务之中。

这套制度并不完美,但它至少部分解决了一个问题:一个人即使没有进入高利润行业,也不至于因此完全失去医疗、教育和基本生活保障。

换句话说,它在就业收入之外,又建立了一条公共分配通道。


公共就业未必是未来的最终答案

今天的公共福利仍然需要大量人员来提供,所以北欧国家会有很高比例的公共就业。

但随着AI和具身智能发展,公共服务本身同样可能被自动化。机器人可以承担部分护理、清洁、搬运、监测和康复工作;AI可以处理大量行政、医疗辅助、教学辅助和社会保障审核。

如果过去需要一百个人完成的公共服务,未来只需要十个人配合机器就能完成,那么没有必要为了维持原来的公共就业比例,人为保留九十份已经不再需要的工作。

因为公共服务的目的,是把服务提供给居民,而不是为了让人有事可做。

这时,分配制度就必须进一步演化。

今天的路径主要是:

财政获得收入 → 雇佣公共服务人员 → 工作人员获得工资 → 居民获得公共服务

未来则可能逐渐变成:

AI和机器人创造大量产出 → 社会取得一部分自动化收益 → 通过公共服务、社会保障和直接收入分配 → 让所有社会成员分享生产成果

也就是说,今天的福利国家主要通过"公共就业"完成再分配;未来的智能社会,则需要把分配逐渐从"通过工作获得收入",推进到"作为社会成员分享自动化成果"。

这不是让所有人依赖救济,而是承认一个新的经济现实:

当社会已经不再需要所有人持续劳动时,基本生活就不能继续完全依赖每个人是否拥有一份工作。


福利不再只是救济,而是维持经济循环的基础制度

传统观念往往把福利理解为对少数困难人群的帮扶:失业了暂时补助,生病了承担部分费用,年老后发放养老金。

但在高度自动化的经济中,福利的作用可能发生根本变化。它不再只是帮助少数掉出劳动市场的人,而是承担一项更普遍的功能:

把机器创造的财富转化为居民购买力。

早期资本主义曾出现过这样的荒诞场景:市场上牛奶过剩,资本家宁愿倒掉,也不愿免费给买不起的穷人。因为在当时的制度下,商品必须通过支付能力才能进入消费,生产过剩不意味着穷人能获得这些商品。

今天的欧洲发达国家,已通过社会福利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这种状况。失业救济、养老金、公共医疗、儿童补贴和最低收入保障,使一部分人的基本生活不再完全取决于当下的市场收入。

福利制度没有消除市场,而是在市场之外增加了一条把社会财富转化为居民基本消费能力的通道。

如果社会能生产足够的粮食,就不能因为一个人暂时没有工作,让他吃不上饭;

如果住房存量充足,就不能一边大量空置,一边让有居住需要的人无处可去;

如果医疗设备和药品不断丰富,就不能因为个人收入不足,把一部分人排除在基本医疗之外。

解决这些问题,并不意味着国家直接分配每一种商品。市场仍然可以决定大量商品的生产、价格和个人选择。

公共制度需要保证的是:每一个人都拥有获得基本生活资料和公共服务的实际能力。

这种能力可以来自公共医疗、公共教育、养老金和失业保障,也可以来自住房补贴、儿童津贴、最低收入保障、负所得税、社会分红,或者未来某种形式的基本收入。

具体方式可以讨论,关键原则只有一个:

不能让生产能力的提高,最终只表现为商品过剩和普通人购买力不足。


中国需要提前为"岗位不再足够"的时代准备制度

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发展重点,是扩大生产、扩大建设和扩大就业。这在工业化和城市化时期完全必要。

但房地产已停止扩张,道路和工业园不可能无限建设,人口也不可能无限增长。

与此同时,中国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制造体系之一,并正在快速发展AI、工业机器人和自动化设备。

这意味着,中国很可能比许多国家更早遇到一种新的矛盾:强大的生产能力,与不足的居民需求同时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仅仅要求企业继续创造更多岗位,或者要求失业者不断学习新技能,可能是不够的。培训仍有意义,新职业也仍会出现,但政策必须同时为另一种可能性做准备:

即使所有人都接受了培训,社会也未必还需要那么多人的劳动。

因此,中国下一阶段的制度设计,应当逐渐从"怎样为每个人创造一份工作",扩展到"即使社会不再需要那么多工作,怎样让每个人仍然获得基本收入、公共服务和有尊严的生活"。

第一,建立不完全依赖就业身份的基本保障

今天很多社会保障仍与单位、缴费年限和稳定就业紧密绑定。这套制度适合以长期就业为中心的工业社会,却未必适合岗位频繁变化、自由职业增加和大规模自动化的未来。

医疗、养老、儿童保障、失业支持和最低生活保障,需要逐步增强普遍性和可携带性。一个人失去工作,不应同时失去医疗保障、住房能力和基本生活来源。

社会保障要从"围绕单位建立",逐渐转向"围绕人建立"。

第二,建立自动化收益的社会分享机制

AI和机器人提高生产效率后,收益首先会体现在企业利润、资本价值和少数关键平台的收入中。如果这些收益与居民收入之间没有新的连接,贫富差距和需求不足就可能同时扩大。

可以逐步研究:

将更多资本收益稳定用于社会保障;

扩大社会保障基金的长期资本来源;

对自动化带来的超额收益建立合理的税收和分配机制;

让公共资本以适当方式参与关键AI、算力和基础设施建设,并由社会分享长期收益;

在条件成熟的地区,探索社会分红、负所得税或基本收入性质的制度试点。

重点不是简单向每一台机器人征税——对技术本身征税可能抑制效率提升。真正需要解决的是:自动化产生的收益,是否有稳定的一部分能够进入全体居民的收入和保障体系。

第三,把更多财政资源从"扩大建设"转向"保障居民"

过去,房地产、土地开发和基础设施投资承担了创造需求、吸纳就业和支持地方财政的重要功能。但随着房地产进入调整期,这套循环已越来越难持续。

未来更稳定的内需循环可能是:

技术提高生产率 → 企业和社会财富增加 → 居民收入与社会保障提高 → 家庭对未来风险的担忧下降 → 消费能力和意愿增强 → 企业获得稳定需求

医疗、养老、儿童补贴、失业保障和住房支持,不只是社会福利,也是把生产能力转化为有效需求的经济基础设施。

财政支出从"主要投资物"更多转向"保障人",并不意味着放弃发展,而是在生产能力已经足够强以后,为生产成果寻找真正的使用者。

第四,让公共部门增加服务,而不是增加管理

中国公共就业比例不高,并不意味着应该简单扩大所有政府机构。公共部门需要加强的,是普通人能直接感受到的服务能力,而不是重复审批、层层检查和不必要的行政管理。

公共资源应更多进入:

基层医疗和长期护理

养老和残障服务

儿童照护和教育保障

失业者收入支持与转型服务

基本住房和社区公共服务

评价公共部门的标准,不应只是增加了多少岗位,而应当看:

居民是否真正获得了服务?

医疗和教育负担是否下降?

失业者是否维持基本生活?

老年人和弱势群体是否得到保障?

财政投入是否转化成了居民的安全感和实际购买力?

公共部门的根本目的,是服务人,而不是管理人。

第五,为分配制度建立"自动稳定器"

当经济下行、失业增加、居民收入下降时,如果所有保障都需要逐级申请、临时审批,政策往往来得太慢。

未来可以建立更强的自动调节机制:当失业率上升或居民收入明显下降时,失业保障、最低收入支持、住房补贴和儿童补贴能够自动扩大;当经济恢复、居民收入提高时,部分临时支持再逐步退出。

这样既能避免大规模失业迅速转化为消费崩塌,也能减少每次经济困难都依赖临时项目和行政救助。

社会保障不是经济增长之后才有条件考虑的附属品,它本身就是维持经济循环稳定的一部分。


真正需要改变的,是发展问题的提法

过去我们问:

怎样生产更多粮食?

怎样建设更多住房?

怎样建立更多工厂?

怎样创造更多岗位?

这些问题曾经非常重要,今天也没有完全失去意义。

但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时代,还必须增加一个新的问题:

当机器已经能够完成越来越多生产和服务以后,社会怎样把这些成果合理分配给人?

这不是反对技术进步。恰恰相反,只有让生产率提高的成果被更广泛地分享,技术进步才具有可持续性。

否则就可能出现最荒谬的结果:

机器能够生产一切,企业却找不到足够的消费者;

社会拥有丰富的商品,普通人却因为没有工资而无法获得;

生产效率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人的生活反而变得更加不稳定。


我们缺少的,是生产力与普通人之间的第二座桥

工业社会主要依靠工资,把生产成果与普通人连接起来。人参加劳动,获得工资,再用工资购买产品。

工资,就是生产与消费之间的第一座桥。

但如果AI和机器人不断削弱人类就业,这座桥就可能越来越窄。

未来必须再建立一座桥:

公共服务、社会保障、公共资本收益和社会分红,共同把自动化创造的财富连接到普通人的生活。

西班牙和北欧今天较高的公共就业比例,可以看作这座桥梁的早期形式。它们通过公共财政,把一部分社会财富转化成公共服务、居民保障和公共部门收入。

未来,当机器人连大量公共服务也能够承担时,这座桥梁不应该消失,而应该变得更加直接——分配不再必须以创造一份岗位为中介。

人工智能时代真正重要的政策,不是阻止机器替代人,也不是强行创造一批机器同样可以完成的工作。

而是确保:

机器创造的繁荣,不会以大多数人失去收入、购买力和生活尊严为代价。

当AI和机器人让生产力足够强大以后,我们真正缺少的,可能已经不是更多商品,也不是更多为了维持就业而制造出来的工作。

我们真正缺少的,是一套与新生产力相匹配的分配制度:

让能够生产出来的粮食,进入需要吃饭的人手中;

让已经存在的住房,服务真正的居住需要;

让医疗能力到达患者;

让机器创造的财富,最终转化为全社会的生活保障。

只有完成这一步,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力爆发,才不会只是少数人的资本盛宴,而会真正成为整个社会的进步。